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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丨拉丁之心

作者: 春日捕月 发布时间:昨日20:30 阅读次数:21

本文字数|2500字

建议阅读时间|8分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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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西哥城的黑夜不是巴尔干的黑夜。

当我敲下这些文字时,雨水猛烈敲打着玻璃窗,茫茫雨幕中,城市高楼群的灯光,就像是一双双低垂着往下看的眼睛。无论人类修建这些庞然大物展现了多么高超的文明与工艺,它们在雷暴之中都必须低下骄傲的头颅。

感谢所有人的帮助,在过去的两周里,经过几乎不可能的努力,我得到了国际足联世界杯采访证,并紧急出发,来到了墨西哥。在我离开欧洲的时候,堪称近年最凶悍的一次热浪席卷欧洲,欧洲人为是否安装空调的问题炸开了锅,尽管热死人的消息从西欧各地传来,很多人仍然首先考虑空调到底属于左还是右的站队。

墨西哥城的凉快出乎我的意料。海拔2200米让这里享受独特的气候,上午气温会有上升,但下午几乎必定有一场雨,让整个城市热不起来。在我到达的第一个夜晚,我就喜欢上了在林荫道上的漫步,雨早就停了,水滴却时不时从树叶或者屋檐滴下来打到头顶和脸上,让夜的触觉更加润滑。

街边有很多小贩,严格地说,他们提供的不是小吃,而是正餐,有热汤,也有玉米饼。让我格外感兴趣的是一个卖炖老母鸡汤的摊位,竟如此让我想起老家,包括坐在长凳上的食客们啃食鸡肉的模样。这个摊位的菜单就是鸡的不同部位,最贵的是鸡胸肉,然后依次是鸡腿、鸡翅、鸡屁股、鸡架、鸡胗,最便宜的是鸡头,2个鸡头的价格还不如一个鸡屁股。

街角还有一位老人推着一炉明火,里面的木材烧得噼里啪啦响。他打开了烤箱让我瞧,里面是外皮烤得黑黑的香蕉,和剥掉外皮的红薯,后者又像是童年在异国街头对我招手。但我到了墨西哥以后一直没有来得及换零钱,这使得所有这些美味仅仅被我的手机镜头消化了。

2

墨西哥和巴西一样,是一个我初来乍到却感觉像已经在这里待过很多年的地方。原因远远不止于街头的老母鸡炖汤和烤红薯的召唤,更多是深刻的文化吸引,使我早已在视觉和听觉上与之反复遭遇。

我不会惊讶于街头高楼顶上巨大的广告牌写着:“墨西哥万岁,杂种们!”我过去所有关于墨西哥的文章几乎都离不开杂种这个词。

从语言的角度来说,这并非克雷奥尔语国家第一次亮相世界杯。1974年世界杯只有16支球队,海地队参赛,是1/16,但那是孤例。本届世界杯则是历史上第一次同时有3支克雷奥尔语占主流位置的球队站上同一届世界杯的舞台,依然是总参赛队数量的1/16,分别是海地、库拉索和佛得角。

克雷奥尔语就是杂种语,混合语,它的产生通常和殖民地、边贸口岸、多民族混居等因素有关,例如曾在上海流行的洋泾浜英语。在世界杯的3个杂种语参赛队里,海地使用的克雷奥尔语主干是法语,库拉索和佛得角各自的克雷奥尔语主干是葡萄牙语。

事实上,所有的语言前身都是杂种语,就像所有的民族都是通过历史融合而形成的,只是混杂的多与少、后期标准化整合的强与弱的区别。墨西哥的饮食、地名、植物、动物,甚至一些文化概念,很多都来自印第安语言,尤其是阿兹台克帝国的纳瓦特尔语。

很多此类印第安语言的词汇也通过西班牙语进入了其他欧洲语言,成为国际通用词,例如chocolate(巧克力)、tomato(番茄)、avocado(牛油果)、chili(辣椒)、cacao(可可)、coyote(郊狼)、ocelot(豹猫)等。

法语、西班牙语、葡萄牙语、加泰罗尼亚语等拉丁罗曼语言,都来自通俗拉丁语,但它们的形成过程同样是一场克雷奥尔式的混杂——拉丁语在不同地域与当地语言接触、渗透、改造,才逐渐生出了这些彼此相异的语言。

有时候人们会觉得奇怪,“拉丁”和今天意大利语的“拉齐奥”来自同一个词,原发地是意大利罗马。但是今天人们提到“拉丁”,更多想起的不是罗马,而是拉丁美洲,拉美裔,中南美音乐,这是一种错位吗?

我不认为是错位,或许这才是正解。让拉丁成为拉丁的,是多样性和大融合的快乐,是杂种的狂欢,拉丁从来不属于罗马的征服者,它的活力来自克雷奥尔,而不是统一、规范和秩序。拉美世界仍然保持了这样的特征,比欧洲更加充满生活的热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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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雷奥尔也是巴西足球的重要概念。20世纪早期,甚至有巴西人类学家提出论证,认为种族混杂为巴西足球注入了强大的精神,尽管足球在巴西最早也是白人专属的体育,但没有人能够阻止有色人种加入进来的洪流并最终改造了这种体育。

1958年巴西首次赢得世界杯冠军,贝利是黑人,加林查是印第安人和黑人混血,举起奖杯的队长贝利尼是白人。从外表来说,贝利尼就是当年的卡卡,他是巴西中上阶层女性眼里的三大梦中情男之一,另外两个分别是法国影星阿兰·德隆和巴西音乐家汤姆·裘宾。

不过,“杂种”一度被视作巴西足球的国民病。由于巴西足球始终无法登顶世界之巅,上世纪50年代,剧作家内尔松·罗德里格斯提出了“杂种狗情结”这个概念。由于他使用的词“vira-lata”原意是指翻垃圾箱的狗,所以被中文世界普遍错误地翻译为“流浪狗”。实际并不是,内尔松·罗德里格斯认为这种狗看似生存能力极强,技巧出色,但是一遇到家养的纯血狗,立即就夹起尾巴退却了,就像巴西队遇到组织严密、纪律感很强的欧洲球队一样。

1958年世界杯夺冠改变了巴西人的文化自卑,更多的人为自己是巴西人而骄傲,以至于内尔松·罗德里格斯在一期专栏里发问,“怎么现在巴西冒出来那么多巴西人?”——不过历史也有其轮回,在2014年1比7惨败德国以后,“杂种狗情结”再度被谈论。这可能是足球世界里最寻常的一种逻辑,胜利和失败,决定了你到底是一个好杂种,还是坏杂种。

2014年世界杯当时在巴西,从未有过巴西人问我从哪里来,我一直被认作是本地人。在墨西哥,当地人能够明确地感受到我的西语口音和他们完全不一样,他们更爱问我是不是住在西班牙。

一开始,我以为这些人缺乏和阿根廷人打交道的经验,才不像西班牙人那么容易听出我的阿根廷口音。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,这可能是基于他们的克雷奥尔逻辑,像我一样西语里缺少印第安词汇,同时说话方式比较规范,在墨西哥人看来,我太正又太纯了,应该是来自那个输出了西班牙语的宗主国。

本文原载于第942期《足球周刊》

部分图片源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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